星期

<< 上一版 下一版 >>

父亲这座山

来源:南方农村报时间:2017年06月17日版次:13
  我念初中的时候,就与父亲有了隔阂,且越来越大,矛盾不断升级。我像是一个叛逆的孩子,极尽流露出对父亲的诸多不满。
  上世纪80年代初,晚叔结婚以后,爷爷就将我们这个二十多口的大家庭“一分为四”:父亲四兄弟及其妻儿各自一家,爷爷跟三叔一家,奶奶跟晚叔一家。也就在这前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,我们那偏僻的小山村,就实行了分田到户的家庭承包责任制。此时,我正念初中一年级。父母亲的孩子中,我是老大,这就意味着我得帮忙干大量的农活。
  初中三年,每天放学回家,几乎都是帮忙干农活,根本多少没时间再顾及读书复习的事情,繁忙的农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  而父亲,却总是不紧不慢、听之任之的心态,从来不紧张家里的农活。为此,我对父亲的埋怨越来越多,却又无可奈何——他根本不把我的埋怨放在心里,依然我行我素。看到别人家已经忙完了农活的轻松,及那种悠闲自在地歇一歇的情景,相比于自己家还在田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,我更增添了那份挥之不去的焦灼之感。
  对父亲,我开始是埋怨,然后变得失望。我失望于父亲对农活的慵懒态度,也失望于父亲没有鼓励和支持我好好读书。父亲是村中少有的几个念过初中的人之一,竟然也没有半句鼓励我好好学习、将来怎样出人头地的话。
  记得有一年夏天,因为农忙插田的事,我的观点与父亲的观点产生碰撞,便与父亲发生口角,我毫不留情的气话激怒了父亲。父亲对我的顶撞终于忍无可忍,操起赶牛的竹枝就狠狠地揍了我一顿。那一顿狠揍,让我的两条小腿伤痕累累,一个多月过去了,一条条的瘀痕,仍然清晰可辨。
  因为沉重的农活,拖累得我疲惫不堪,所以我连发梦都想跳出“农门”,洗脚上田,从此不再当农民。我的学习成绩不错,每次考试,在级中都稳居前十名。因为这个成绩,我有着自己的梦想——我希望通过读书这条唯一让我有可能“洗脚上田”的出路,改变自己的命运。经过三年初中的勤耕苦读,我考上了当时令我们农家孩子无限向往的师范学校,真正跳出了“农门”。
  我如释重负——终于绕过了父亲当年怎么努力也爬不过去的障碍,成功地“洗脚上田”!但是,因为父亲对农活的散漫,因为他不像母亲一样体恤我读书与劳动兼顾的辛苦,他这座超过180厘米的大“山”,在170厘米都不到的我面前,却是那么矮小,没有海拔!
  正所谓“眼不见为净”。因为到了离家百里外的县城师范学校念书,就不用整天面对农活和散漫于农活的父亲了,所以日子还是过得有点惬意——尽管想到母亲和弟妹们的辛劳时,心里面还有着挥之不去的愧疚和爱莫能助的无奈。
  熬过了师范三年,我执起教鞭出来工作了。弟妹们也相继地逐渐长大,农活的事,不再困扰着我。慢慢地,对父亲,我心里面不再埋怨他,可以说是“冰释前嫌”了……
  早在十多年前,我就几次三番地叫父亲和妈妈到我们家来住,享享清福,但他们却说什么也不肯。中年时对农活都不紧不慢的父亲,竟然说他闲下来不习惯。
  而这十多年来,父亲一直住在种花的弟弟家,平时帮弟弟一家带小孩、煮饭什么的,一有空余的时间,就到住处附近的工厂周围去捡垃圾,从未曾间断过。去弟弟家的时候,有时见到父亲驮着一大袋垃圾回来,像一个拾荒的老人,我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,不知是啥滋味……
  如今,老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,在无情的岁月中,背蜷缩得像一把弓,早已没有180厘米的高度。可是,父亲原本在我心里没有海拔的形象,变得像一座会长高的山,随着时光的流逝,越长越高。
□梁协平
分享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