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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农村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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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路对面是学校

来源:南方农村报时间:2018年04月14日版次:13

  妮子进屋喊了声爷爷,就去提尿桶。           插图:知止

  祖孙俩走到午后山梁的时候,雾气渐渐散去。一个黄色的秋天来了。妮子背着自己的铺盖,爷爷提着一包衣物,勾着腰,慢悠悠地赶路。
  二爷推开门,大黄一个狗步蹿出去就不见了,这才知道,棉絮一样的雾气,堵在面前。二爷喊了一声,大黄从雾里蹦回来,又折回身去,抬起前爪,戏雾。
  二爷叹一声,把雾关在门外。
  屋里还暗。夜睡的臭味还弥漫着。
  门外大黄叫了一声。清脆的声音传过来:“大黄,是我。”二爷听出来是孙女妮子。二爷心里暖了一下,面前浮起一张漂亮的脸蛋。
  妮子啥时候起床的?妮子的头发是湿的,眼角也有些湿。
  妮子进屋喊了声爷爷,就去提尿桶。回来,开始扫地。抬头笑了笑:“爷爷,你怎么自己叠被子了?”
  “妮子是初中生了,能老让你叠被子?”
  “你总是我爷爷。”
  “你放心,我能照顾自己。妮子,去收拾你自己的东西吧。”
  “爷爷,都收拾好了,铺的盖的,吃的用的,都弄好了,你别操心了。”
  二爷看到妮子上衣前襟上的一块小巧的补丁,叹了口气。
  妮子勤快干净。才是三岁小姑娘的时候,就知道早早地起床,摇摇摆摆地跑到院子里,蹲在水盆前,用小手捧了水洗脸,前襟上湿一大片也不在乎。然后纠缠着娘编辫子,娘还要喂鸡喂猪摊煎饼,就草草地应付她。妮子又摇摆到窗台那儿,踮起脚尖,拿小镜子照。似乎是不太满意,嘟着小嘴,跑到邻家奶奶那儿,让奶奶编辫子。不一会儿,一脸灿烂的笑容回来,开始一边逗鸡鸭鹅吃早饭,一边轻声地和它们说话。
  祖孙俩走到午后山梁的时候,雾气渐渐散去。一个黄色的秋天来了。妮子背着自己的铺盖,爷爷提着一包衣物,勾着腰,慢悠悠地赶路。
  “妮子,前村你二舅在那学校里烧水,碰上难事就找他。”
  “我不找他,有老师呢。”
  “妮子,人都有为难的时候,你娘住院治病的时候,你舅不是不想借钱,他也拉扯着一大家子人,手里也没钱。”
  “爷爷。”妮子哭出声来了。
  妮子三岁的那年秋天,娘得了病,上吐下泻的,全是血,硬撑了一年,攥着妮子的手死了。爹跟了别人去挖煤,就没再回来,在很远的那个省找了一个寡妇,安家了。爷爷要上山放羊,春种秋收,没法照顾小妮子,就把她放在前村的舅舅家。那次,爷爷去给妮子送山梨,妮子一个人躲在过道里哭,小掌心里满是烫的泡。妮子饿急了眼,让刚从鏊子上揭下来的煎饼烫的。爷爷知道,舅妈嫌妮子麻烦,经常摔盆砸碗的。
  爷爷撅着胡子哭了,抱起妮子就回家了。
  从舅舅家回来的路上,爷爷告诉自己,一定要活到妮子到镇上读书的时候。现在妮子大了,爷爷舒一口气。
  “昨天我托卫生室的魏大夫给你爹打电话了。告诉他你在镇上读书,你也要常常给你爹写信,告诉他你的学习。”
  妮子回头笑了笑:“我也给你写信。放假回来我念给你听。”
  “爷爷你要每晚烫脚,我不在家,你一定嫌麻烦,烫烫脚睡得舒服,你的腰疼得差些。”妮子转过身来说,“我给你打酒了,少喝啊,一个月只准喝那一瓶。把你的钱给邻家奶奶管着,不准偷着打酒买烟丝。”
  “你邻家奶奶还要我管她呢,她也老了,我也老了,谁也照顾不了谁了。”爷爷把手里的东西倒倒手,拔下插在后衣领上的旱烟袋,犹豫了一下,又插上,叹口气。
  “谁也管不了谁了。”
  “那就谁都管谁。我知道你俩常在院子里说话,又是笑又是说的。”
  “妮子,你去看你娘了?妮子,我昨天就去了,告诉她你上中学了。”
  “妮子,可是要好好上学,读高中的时候就可以坐车了,你看前村那小子多神气。”
  “保准还是第一。”
  爷爷嘿嘿地笑了:“你逞强呢,在镇上上学可不敢逞强。遇到难处多找老师,老师总是好的。”
  “妮子,可不许和镇上的男孩子胡闹。镇上的孩子心眼多,要是使坏心咋办呢?”爷爷停住了步子,对右侧的妮子说。
  “谁敢。”
  走过三道山梁,穿过三个村庄,一老一少到了镇上。现在马路的对面就是学校了。
  院墙并不高。男女学生进进出出,个个都笑嘻嘻的。依稀可见几排平房。有两棵大树,不知道是什么树,叶子细碎,绿油油的,没有开花。
  爷爷停住步子,蹲下来,把一块手绢一次次展开来,拿出几张钱,递到妮子手里。妮子知道爷爷没有钱,但她接过来了,她怕看见爷爷的眼睛。
  现在她要走过马路,到马路对面的学校读初中了。
  爷爷还要走五十里山路,回到那个小山村。
□宋以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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