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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农村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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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最近一次流泪在什么时候?

来源:南方农村报时间:2020年06月27日版次:13

  我曾经多么希望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,让泪水、忧愁、叹息、发呆统统拴在里面。 图片来源 昵图网

  母亲坐在阶沿上绣花,同时笑着和过路者搭话,也顺便,皱起眉头说我一句。母亲在微笑和皱眉之间转换自如--搭话,说我,又搭话,又说我,母亲和过路者不会感到什么,然而,有一种痛从我胸口一划而过,像一把利刃。
  你最近一次流泪在什么时候?昨天。准确地说,是今天凌晨。
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,也许流泪只是一种惯常的抒发,原本不需要什么理由。然而,一滴一滴的忧伤是真实的,还有,夹杂其中的那一丝绝望,同样历历可见。即便太阳照常升起,即便躺倒在绿莹莹的大地,泪水仍然一再在我的岁月里奔涌,犹如大堤那边不舍昼夜的河流。
  印象中十分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因为伤心而流泪,大概在小学之前。那一次的泪水同样在夜晚抵达我。当煤油灯吹灭,四周一片漆黑,一家人回到各自的床巢,用彼伏此起的鼾声送走逝去的一天,我流下了偷偷的泪水,以此迎接属于我的黎明。脚头的姐姐很轻的呼吸,以及后院青蛙放肆的鸣唱,像一首首乐曲,回旋在黑夜的蚊帐里,它们均匀而富于节奏,正好将我潸然的泪水掩映。泪水源源不断,随着夜深,愈发汹涌。它顺着眼角,潜入乌黑的发丛,汇成一条条小溪,渗透枕巾和枕芯,在那里洇成花儿朵朵。姐姐翻了个身,哼唧一声,我也辅以相应的翻身和哼唧,制造和谐的假象。有时候,我干脆将头都缩进被褥,捂紧,只留一小条缝隙,让眼泪默默地尽情地流。直到鼻子严重受阻,难以呼吸,我才伸出头来,用枕巾胡乱地擦一把。那条印着“上海”的粉色晴纶枕巾,上面常常结着一层茧样的壳,摸起来硬梆梆的,不再柔软如初。
  我喜欢夜晚,哪怕半小时之后便会进入梦乡,这半个小时也是畅快的,它真实过整个白天。白天,堂屋门大敞着,屋里的桌子板凳藤椅全都干干净净,随时恭候着每一个跨进门槛的人。母亲坐在阶沿上绣花,同时笑着和过路者搭话,也顺便,皱起眉头说我一句。母亲在微笑和皱眉之间转换自如——搭话,说我,又搭话,又说我,母亲和过路者不会感到什么,然而,有一种痛从我胸口一划而过,像一把利刃。那一刻,我企盼黑夜快快来临。
  不知为什么,当着母亲的面,我并不反驳,反而佯装出一丝傲慢和不在乎,甚至还回应几句没心没肺的话。我想方设法让自己看上去自然,正常,如此地“符合”我,因此母亲难以觉察我的内心。绣完最后一枚花瓣,母亲收起针线活,进厨屋淘米煮饭去了。我也拿出扫把,在禾场上机械地画弧。这时的我,更愿意领受另外的任务,去商店打酱油或者买盐,只要一个人出门就行。然而,无论出门还是留在家里,我的胸口总会不时被蚂蚁呷一口,疼痛像竹筒里倒出的豆子,一粒一粒。天为什么还不断黑?夜为什么还不来临?我愿望躲到无人的屋顶,仰望遥远的蔚蓝,还有那棉花一样白而浓烈的云朵,悠悠地等待,等待黑夜来临。
  我知道,母亲是不经意的。我也知道,蚂蚁也不会在胸口呷多久。我更知道,母亲说我不过是一个藉口,母亲说的那些话我早忘得精光,一点引子也想不起来。我淅淅沥沥的泪水多半是来自别的——我永远无法说清的,一些与敏感和自尊有关的东西。我应该感谢母亲,是她的大大咧咧和些些的后知后觉,使得我生硬而笨拙的掩饰得以蒙混,那些冥顽的羞辱不至于长久地在淤积心底。泪水流过,我不知不觉睡着了,还做了一个香甜的梦。
  我曾经多么希望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,让泪水、忧愁、叹息、发呆统统拴在里面,任其波澜壮阔,恣意汪洋。然而,当父亲在堂屋北边加盖了一间厢房,当姐姐离开小镇去了技校,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,另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不期而至——恐惧,独处的恐惧,想像的恐惧。且这恐惧即刻上升为压倒一切的大事,我竟然宁愿牺牲所有,来换取心理的安全。
  许多年过去了,无谓的恐惧越来越少,泪水却依然如故,它依然来自那些无法说清的事物。我相信,这样的泪水还会伴随我许多年,甚至会陪着我瞑目,带我走进坟墓,除非有一天,我的麻木彻了头,我的妥协彻了尾。
  夜阑人静,将睡未睡,亦是人最清醒的时候,我倾向于生命是一场悲剧,我且是悲剧中的一个。
  常常,我会为自己不甚明了的落泪作一番解读:如若一个人还有泪要流,表明她生动地活着,还有丰富的情感,还有付出的愿望,还有创造的勇气,还有获得的欲求……然而,活着又有什么意义?当好朋友一夜之间撒手人寰,我不禁失声嚎啕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对生的渴望,对死的恐惧?爱得深了,寄予深了,痛得深了,绝望深了,便想要找回同样深的平衡。殊不知,流泪才是我最终能找到的,平衡也罢,不平也罢,它是我活着的明证。泪流过了,心也就暂归平静。
  这些年,除了面容和生理机能的衰老,我的视力也在日渐下降。记得婆婆七十岁那年突然失明,婆婆说她的眼睛是哭瞎的。婆婆年轻的时候,为逃老东,领着一大堆孩子,东躲西藏,四处奔命,常常以泪洗面。而我的诸多基因沿袭婆婆,譬如身材、皮肤、敏感、自尊、清醒……我的眼睛会不会也像婆婆一样失明呢?我又该如何向我的儿孙们讲?我大概不会跟婆婆一样,摆明自己是哭瞎的。
  假如我是一个孤儿,又没有什么未竟的理想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那么,当我选择归入尘土的时刻,千万不要阻拦我。我不想像个植物人一样,遵照别人的意愿难看地活着,既不能选择死,又无法选择生,甚至连泪水都无法表达,该是何等可怖!  □聂小雨
  我曾经多么希望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,让泪水、忧愁、叹息、发呆统统拴在里面。                图片来源 昵图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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