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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农村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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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南乡村“神医”遇阻记

熟读中医典籍靠临床经验医治疑难杂症,却被指“招摇撞骗”

来源:南方农村报时间:2020年09月15日版次:04
  地方卫健部门一直鼓励黄海涛“做大,帮助更多病人”,为何其行医生涯却屡遭挫折?
  “我不愿做什么‘神医’,中医要被人重新尊重和认同,也不能靠‘神医’。”顶着“神医”名头近20年的海南乡村中医黄海涛,被村民举报“招摇撞骗”、赶出家门已达9个月。他主持的万宁市东澳镇溪圮坡村村卫生室也遭到打砸。
  同时,在网站、贴吧、微信公众号上,大批无法看病的患者则自发组织申诉,希望为他讨个公道。
  此事惊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。近日,该局下文要求调查此事。
  这已经是34岁的黄海涛第三次被叫停行医。此前,他曾因行医资质、抗拒索贿等,两度“消失”。
“怪”村医◥>
9岁学医11岁治病

  无论是喜欢还是憎恨黄海涛的人,都用“怪物”来形容他。
  有人说他看上去甚至根本不像个医生:小个子,分头,留着长指甲,松垮的裤带总要往上提;左手吃饭,右手写字,闲聊时嚼个生槟榔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;每次坐诊,都赤脚或穿一双拖鞋,三指用力按住病人脉搏,有时会突然拍一下患者的手和脖子,显得一惊一乍。
  更让人疑惑的是:他为一些患者把脉后说出的病情,与大医院的体检报告大体相似。记者联系了一些给黄海涛寄感谢信的患者,信里提及的疾病不乏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、白血病等罕见病、恶性疾病,他们都认可其治疗效果。
  在老一辈村民的印象里,黄海涛最初是他爷爷身边的医童,这个痴迷中医的后生,9岁时学“掐脉”,11岁开始为村里人看病。邻村村民陈英回忆说,刚开始黄海涛能治一些简单的感冒和胃病,那时的他放学到家后书包一丢,就到处拉人把脉。“他还常远行上山采药,带上干粮,一去十几天。《黄帝内经》《本草纲目》等几本老书看得滚瓜烂熟。”
  时间一长,黄海涛名气渐长。由于对一些疑难杂症有较好的治疗方法,不少患者从北京、上海、新疆,乃至法国、新加坡等地慕名而来,彻夜排起长队。
  可一个传言能治绝症的乡村赤脚医生,并不为所有人认同——有人看他仅有初中学历,且没有行医资质,想当场戳穿他的“神医把戏”;也有患者服药后不见效,甩下几百元让他自己砸了招牌……2016年,黄海涛被举报无证行医。当年,其卫生室被万宁市卫生部门叫停,他因此大半年无所事事。
  2017年,考虑到黄海涛中医专业过硬,且长期救死扶伤,万宁市时任卫生部门领导认为应“特事特办”,为他办理了乡村医生执业证书。为免受资质困扰,黄海涛在2015年前就考取了成人大专和长沙医学院的本科学历。此后,他又通过了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。
“慈善家”◥>
被迫买单还遭驱逐

  卫生室第一次被叫停后,黄海涛变得小心翼翼。面对全国各地病患,黄海涛一直努力扮演好“慈善家”的角色。他经常以“忙不过来”为由拒绝给某些有钱人看病,可又愿驱车几百公里,登门为排不上号的贫困户查体送药。
  对另一些“慈善家”的角色,黄海涛却不愿配合。黄海涛表示,2017年以来,东澳镇中心卫生院某负责人不仅要求送礼,还常在请客吃饭时通知他去酒店买单,把他当成“慈善家”。
  2019年底,黄海涛向媒体举报,称东澳镇中心卫生院有关人员常年吃拿卡要,当年更以办理校验为由,向他索要12万元,因有10万元未兑现,原本已填写上“通过”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校验年审单上,被东澳镇中心卫生院某负责人加上“不”字。这是黄海涛的村卫生室第二次遭遇叫停。此后,他被踢出镇里的乡村医生交流群。
  此事经媒体曝光后,年审单上的“不”字被涂抹掉,但黄海涛自言并未因此摆脱“纠缠”。他保存的手机短信、微信截图显示,就在万宁市纪委监委查处12万元校验费问题期间,仍有基层干部要求他为其买单、办事。黄海涛说,所谓办事,是有领导“热心”拉来药商,推荐他跟其“合作”。甚至有人私下直接威胁:“你还想不想当医生?”
  有在万宁开私人诊所的针灸师感慨:乡村中医师里,有这样遭遇的不止黄海涛。万宁市卫生健康委员会主任吴云峰表示,目前市纪委监委正在继续调查黄海涛反映的索贿问题。
  还有一些“慈善家”的要求,让黄海涛满心无奈,甚至不得不离开溪圮坡——这也是黄海涛的卫生室第三次被叫停的原因。
  东澳镇党委书记叶国彪介绍,今年疫情暴发后,由于黄海涛的患者多来自省外,村民认为人车拥堵、吃喝拉撒等问题不利于防疫且影响环境卫生,便搭建专门的盯梢岗亭,“防止黄海涛再给外来人看病”。也有多名村民向记者透露:村民此举,其实是“看不惯他一个人赚钱”。
  这不是黄海涛跟村民第一次交恶。多年以来,从赶走外来车辆开始,到全村上阵赶走黄海涛,村民们有动刀恐吓的,有用砖头砸穿玻璃的,有敲碎车玻璃的,也有往卫生室丢水雷的。东澳镇派出所所长吴广学说,他曾前后5次出警,也跟村民做了工作,但效果甚微,打砸事件也因条件不够未予立案。
  “他们也想我当‘慈善家’,想寄生在我身上发家致富,比如将我的一个号卖到2000元天价。”黄海涛说。但黄海涛坚持:“我的号一直免费,也不能容忍他们不劳而获。”
  不过这一次,黄海涛被赶出了溪圮坡。
拓路人◥>
潜心中医欲正其名

  如今黄海涛只能悄悄前往酒店、招待所或出租房,为患者看病。
  北京患者吕金华说:“我们组团写信、发帖、投诉,希望他恢复行医。这么大一块地方,为何容不下一名医生?”
  吴云峰表示:“我们一直鼓励他做大,帮助更多病人,但现实又无可奈何。”他也承认,现在让不愿“处关系”“搭人脉”的黄海涛恢复行医很困难。
  在黄海涛看来,他的诸多挫折,跟一些人眼里容不下中医相关:“一针就好”的思维让很多患者不愿喝中药,中医遭遇信任危机;还有假中医、假中药不断削弱中医药的存在感;加之身怀绝技的老中医故去,灵药巧方的传承人断代等,也让乡村中医的生存土壤逐渐流失。
  多年行医,黄海涛说有人随手开出几十万,希望他做专门的保健医生;有公司拿着一箱现金,请他去私立医院坐诊;有药商愿意出几百万元买断他的一个处方……但在他看来,“这都是对中医的不尊重。中医要为更多病人服务,中医的疗效也需要时间和结果检验。”
  面对如何冲破乡村中医发展困境的巨大命题,自认“小得像一颗灰尘”的黄海涛没有答案,但他庆幸:“好在近年来,国家一直在支持中医药发展。”
  “我不愿做什么‘神医’,中医要被人重新尊重和认同,也不能靠‘神医’。”黄海涛说,他希望能做一个乡村中医领域的拓路人。
  如今,黄海涛仍在研究一些疑难杂症的治疗,有的即将稳定成型。“时机成熟,我会无条件捐献给国家。那时,我的任务就完成了。”黄海涛说。 □据《瞭望》新闻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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